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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市更新的存量利益困境

李宇嘉

李宇嘉 地产

2026.10.26 09:15浏览:7271

1.


近期,参加了几场城市更新的调研,刚好国家六部门推进老旧街区厂区改造,上海发布了更新规划,广州“十五五”储备了2300多个项目。今天就这个话题谈一谈自己最新的体会。


先谈谈近期看到的问题:


一些城中村改造项目,融资地块正要推,周边突然出让了几宗招拍挂地块,而且后者的质地上(比如容积率)、楼面价上,比融资地块还有性价比。结果呢?融资地块卖不出去了。


于是,安置房建设、公区配套的进度就受影响了。这个现实的矛盾,背后是短期土地财政诉求与长期片区提升的冲突。本质上,还是地方行为短期化、短视化,统筹力不到位。


片区综合平衡,关键在“以丰补欠”,即找一些价值提升的空间,弥补亏损项目的投入。其实,价值提升的空间有很多,比如划拨用地的公房、公园,社区底商和低效空间等等。但是,不仅要有人去找,“划拨转市场”需要有政策背书,突破产权和经营权上的问题。


恰恰,就卡在了这个环节,于是明眼看到的资源激活空间,但就是无法落为具体的行动。于是,“以丰补欠”就无法实现,片区综合平衡、统筹平衡的新模式也举步维艰。


再比如,老旧小区原拆原建,要适度突破“不扩大基底”,才能加装电梯、增设公共走廊和停车场。但扩大基底,涉及到控规审批、成本增加,好不容易积攒的改造热情被浇灭。


当然,在同一个用地手续上,做空间腾挪,将低效的用地基底腾退,指标腾挪到高效的用地上,将规划的原则性和民生需求的灵活性结合。当然,这个道理都懂,但如果审批部门和执行部门的责任和绩效不对等,那就会出现“部门都同意,但事办不下来”的尴尬。


还比如,对于打造新业态、新场景、新消费,如精品民宿、特色商业、研学基地和公共文化空间等,由于“收入从哪里来、多久能够回收、退出时谁来接手”等关键指标并不明确,即便区位不错,但市场化的投资主体并不愿意进入。这时,就需要有探路者。


往往,应该是国企/平台来承担这个角色。一方面,他们把市政、公服等脏活儿和累活儿干了,降低市场进入的成本,改变投入产出的平衡;另一方面,他们要先从局部小切口介入,先把新的场景建立起来,把盈利模式探出来,把可能的顾虑和风险都暴露出来。


但恰恰,我们缺少这类国企。要么是依靠资源和行政赋予门槛的功能类国企,要么是开发、建设类的企业。唯独,缺少适应存量时代,能将一二三级都能联动起来的国企。


2.


表面看,这是技术问题,但本质上是有为政府顺应市场需求或激发有效市场的能力不够;重视民生保障、内需循环的背景下,具备强运营能力、场景打造能力的平台能力不够。


再深究,就是整个治理思维还停留在增量时代,即资产价格上涨使得单打独斗能办成事儿,无法实现部门间的系统集成;以增量时代的思维谋划项目、落项目的政绩观作祟。


到现在,城市更新项目被“撸了两遍”:


第一遍是三旧改造时期,遵从新自由主义、政府不逾越的市场化,肉大、肉多的项目被撸了一遍,比如广州那52条村;

第二遍是近年来各地重视城市更新,通过规划调整、一事一议、搁置问题等,挑选还有肉的项目。


现在来看,剩下的都是所谓“难啃的骨头”,但恰恰,这些项目是百姓改造需求强烈、短板缺失严重、片区面貌亟待更新的项目。这时候,也最需要强化统筹和运营能力建设。


这是个全国性的问题。根据“采招网”发布的《2026年1-6月全国城市更新项目中标、开工、资金综合统计情况》,上半年新开工的城市更新项目2836个,开工计划总投资4682.5亿元,但开工转化率(中标后续转化开工比例)仅44.8%。很多项目拿不到专项债。


因为,除了纯公益、财政投资的项目之外,专项债的申报逻辑,已经从“包装项目”转向“算账问题”。被毙掉的项目,都是算不过账的。但事实上,能不能算过账来,取决于能不能用好规划调整、资源平衡、部门协作,而不是一味地等待财政资金推动的项目。


2025年国家发布城市更新顶层设计文件,并明确了从“专项规划-片区策划-项目方案”的路径。同时,对于规划指标调整、财政金融扶持、用地政策创新等等,也明确了配套文件。


资料来源:中建协认证中心



可以讲,1+N+X的体系已经形成。现在,1+N已经到位了,就差地方层面的细则——X了。相比房地产,城市更新的属地性更强,更需要地方的主体责任、细则赋能和攻坚克难。


但文件多、试点多、储备多,而细则、推广少、落地少。重要的是,思维上依然遵循“类地产、类基建”的项目打法,重在考核项目储备和开工,而统筹协调推动项目“创生”才最关键。


3.


当然,这里面有经济政绩的考核,但从精气神来看,制约的问题是深层次的:


改革开放40多年的放权让利、土地市场化,依靠充分激活微观市场主体“创富激情”,多地食到头啖汤。但市场跑在规则前面,其结果之一就是规划、建设、用地领域,空间利益格局在规则成型之前,就先入为主地固化了。于是,城市更新面临的最大问题是:

——权属和主体,“双复杂”!


比如,深圳的一栋村委统建楼,登记的权利人只有一个原住民,但实际产权人来自全国各地。


很简单,过去40多年,既是红利释放的四十年,也是红利被捕获的40年,并集中反映在不动产领域。在规则有漏洞,在法不责众的情况下,这些尾大不掉的成本和利益,无处不在。


于是,很多项目,都存在多方的成本追认、利益诉求。权属和主体“双复杂”就是这么来的。


从旧模式转到新模式,各方都要让一步。那么,谁来让、让多少?各方都希望对方能让,这是个博弈的问题。当政府要推动更新、“旧转新”,事实上让道德风险再一次泛起。


这些年,资产价格的调整,久未回迁的示范,确实把吊高的胃口调下来了。但考虑到改造的周期之长、欠账之大、短板之严重,即便房价稳定在现有的水平上,也很难包住成本。


如果政府的动力很强,市场的道德风险泛滥,那么成本还是高的吓人。这个问题在先发区域可能更严重。我们早期有“先发优势”(激活市场动力,村村点火、户户冒烟),但用地和规划领域碎片化、不动产领域的利益固化,比如自建房、城中村和违建等。当需要更大范围内统筹改造,却发现腾挪空间不足,现在来看变成了“先发劣势”。


这就要痛定思痛,纠偏之前过度放纵新自由主义下的野蛮动力,将有为政府“之为”这个短板补起来:


比如,给基层放权导致政策口径不一、认定和补偿宽松的乱象亟待纠正,且亟待要强化市级、省级的统筹能力。

比如,对于短期不具备改造条件的,不能基于传统政绩考核压力而上马,导致不切实际的预期。

比如,对于行政征收太慢、周期太长的问题,要强化政策供给,放大公共利益的威慑力。


这么做的目的,就是要将法治标杆竖起来。


特别是,安全底线、时间节点(以哪年航拍或地籍调查为准)、分类清单(如可确权、可补办、只补不确、必须拆除等)、补缴标准等关键问题明晰,给市场明确的预期导向。


而且,补偿标准要联动市场参考价格,让改造主体深化对“市场化、法制化”的认识。


最后,对于新场景的打造,对于存量资源(特别是国资)的盘活和利用,还需要打造更多兼顾一二三级联动的国资平台,并重在后端运营,从而能将国家的政策红利转化为本地的细则,将沉睡的资源激活,让资金能平衡,让政策能转化,从而市场主体的动能。


2026年上半年,全国城市更新项目中,市场化投资资金(社会资本、居民自筹、REITs/ABS)占比仅仅6%。当特别国债、专项债、补助资金越来越强调“重点支持领域”,当专项借款的额度用完,接下来的城市更新,要激发市场的动力,否则面临项目断档的问题。


这时,就需要更加强调政府统筹协调,摆平利益,平台先行探路、补足短板、激活资源、打造场景的综合能力。特别是带动效应更强的老旧城区、老旧街区改造,更需要这两种能力。


唯有此,才能创生市场机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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