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宇嘉 地产
2026.11.2 09:47浏览:1067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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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着上海二手房价格指数时隔 32 个月首次“同比转正”,广州、深圳连续 7 个月环比回升,一线城市楼市有望迎来触底。但在此之后,重点城市与全国楼市将呈现怎样的走势?近期,高盛发布报告《预计中国房地产 2029 年企稳,2035 年实现再平衡》,引发较大反响,恰好为这一问题提供了系统性的观察框架。
1.
先把这份报告的核心观点梳理为七点:
其一,大量库存被“卡住”,实际有效库存没有表面那么大。全国可售库存(未开发土地+在建未售+在售)的绝对规模确实庞大,但其中约 34% 属于“卡住的库存”,对应地块在 2023 年之前成交、占比约 57%。由于去化前景差、流动性受限、规划许可缺失等原因,这部分库存实质上难以转化为有效供给。
其二,新销售模式抑制短期供给。近年来,新房开工与供地双双下滑。“8·28 新政”后,预售与回款节点被推后,进一步放大了供给紧缩效应。预计至 2026 年底,广义库存中约 60% 涉及无建设规划许可的情形,实际可售时间将相应延迟约 2 年。
其三,2028 年新房可售供应将现“断崖”,一线城市提前至 2027 年。“卡住的库存”与新销售模式共同作用,将在 2028 年造成新房可售供应的断崖式收缩:2028、2029 年新房可售面积预计分别收缩 39% 和 19%。而一线城市因库存结构更健康、近三年成交地块占比更高,供给收缩将提前至 2027 年。
其四,土地财政将经历“先缓跌、后急跌”。在需求端尚未修复、新预售模式形成冲击的背景下,300 城住宅土地出让金预计将从 2025 年的 2.37 万亿元降至 2026 年的 1.66 万亿元;2027—2029 年每年下跌约 20%,2031 年下跌 51%、2032 年下跌 54%,到 2035 年降至约 400 亿元。
其五,新房销售 2035 年降至 2.6 亿㎡,二手房降至 6 亿㎡,中长期合计约 8 亿㎡。新房销售面积将从 2025 年的 8.8 亿㎡降至 2035 年的 2.6 亿㎡;二手房成交则在 2026—2028 年维持在 7.27 亿㎡(住宅口径)以上,此后逐步回落至长期约 6 亿㎡。由此,总需求将从 2025 年的 14 亿㎡降至 2030 年的 10 亿㎡,并在 2031—2035 年稳定在 8 亿㎡/年左右。
其六,供给紧缩驱动全国房价 2029 年止跌,沪深房价 2028 年上涨 20%。报告预计 2027—2028 年全国房价每年下跌 3%,2029—2030 年同比持平,结束单边下跌、进入 L 型横盘,2031 年起每年上涨 3%;沪深两地 2028 年合计上涨 20%(较此前预计的 15% 上调),一线城市明显强于全国。
其七,二手房继续分流需求,2035 年交易占比升至 75%。新房供给减少、现房销售改革提高了交付确定性,但可能推高成本;而二手房“即买即住”、价格调整更充分,会将部分需求推向二手市场。二手成交占总交易比重预计从 2026 年的约 53% 升至 2027 年的 55%、2030 年的 63%、2035 年的 75%。
表 1:高盛预测的我国各类住房需求规模变化
那么,真正的市场底部究竟在哪里?上表已给出较为清晰的答案——“拆迁托底”。
高盛预测,2032 年起随着拆迁需求加速,新开工与开发投资将同步反转回升:2032 年新开工 2.59 亿㎡、开发投资 2.2 万亿元;到 2035 年分别回升至 4.10 亿㎡和 3.2 万亿元。值得注意的是,这一轮新开工与开发投资的反转由拆迁重建驱动,而非由商品房销售繁荣驱动。
2.
通读这份报告后,最直接的疑问是:既然无效库存可以被剔除、新预售下新增供给急剧萎缩、全国房价能在 2029 年触底横盘、沪深房价 2028 年即开始上涨,那么,究竟是什么在阻挡新房市场继续“下台阶”?对此,报告给出的核心理由可归纳为五点:
一是,部分库存(“死库存”)永远卖不掉。新预售延缓供应、叠加开发商出清压力,使新房供给端收缩极为剧烈,甚至呈断崖式,而供给收缩本身又会反向影响需求。
二是,城镇化率与户籍家庭住房拥有率接近饱和。城镇化率在 2025—2035 年仅上升 6 个百分点至 74%,住房拥有率上升 7 个百分点至 87%。
三是,户均人口下降抑制改善型需求。户均人口将从 2025 年的 2.52 降至 2035 年的 2.45,人均住房建筑面积仅增加 3 ㎡至 45 ㎡。
四是,长期住房供给比例仍然很高。长期住房供给比率=住房广义库存 ÷ 长期稳态需求,其中广义库存=已售现房+已售未交付+在建未售+未开发土地储备+未来新开工转化。简言之,“在路上”的项目仍然非常多。
五是,长期看价格难有大涨,也制约需求。在住房存量并不短缺的前提下,价格缺乏持续大涨的基础,供给收缩支撑的是“企稳”,而非“强复苏”。
对于上述结论,笔者有两点是认同的:
一是沪深房价迎来反弹、全国楼价逐步触底;
二是中期内全国新房走势呈“L 型”。
但报告预计 2027—2029 年全国销售面积同比 -10% / -25% / -20%、销售金额同比 -12% / -27% / -20%,并将其归因为“可售资源耗尽与新销售模式过渡带来的供给扰动”,对此笔者并不认同,理由有三:
首先,救规模的政策被低估了。对“卡住的库存”,无论地方政府积极去库存,还是开发商自救,仍有相当一部分未来会以更低价格入市。显然,高盛明显低估了中央与地方“稳规模”的各类政策工具。
其次,供给紧缩被夸大了。新预售施行后虽会收缩中长期供给,但各地均预留了至 2027—2028 年的过渡期,预计大量“在途项目”将陆续取得预售许可,从而增加新房供应。
再次,交易端仍有非常大灵活度和韧性。高盛也承认 2027—2029 年是开发商偿债高峰期,库存可能被迫抛售,民营房企尤甚;与此同时,未来几年房企债务重组将提速,大宗交易也会较为活跃,从而带动交易规模。
因此,2027—2029 年新房销售仍可能下降,但降幅有望收窄至个位数。
3
高盛认为,城镇化率与户籍家庭住房拥有率接近饱和、户均人口下降,既抑制刚需,也抑制改善型需求。从人口角度论证楼市空间,恐怕很多人都愿意相信。
不可否认,城镇化率、人口出生率、老龄化、结婚率等指标近年确实不理想,难以支撑房地产仍有可观的增量需求;但若据此断定刚需与改善型需求都会大幅收缩(见表 1),则站不住脚。
以日本为例——它早已越过城镇化高峰,老龄化、婚育问题的严重程度甚至超过我国,却并不妨碍其每年人均新开工量仍高于我国,也不妨碍东京公寓交易活跃、价格持续上涨。
表 2:日本全国新建住宅开工户数(单位:千户|YoY 为总计同比 %)
数据来源:日本国土交通省
2025 年,日本新开工住宅 81.6 万户,较 20 世纪 90 年代高峰期下降约 54%,降幅明显小于我国的 74%;每千人新开工 6.5 户,比我国的 3.0 户/千人大约高出一倍。而且,总新开工户数的 1/3、租赁新开工户数的 55% 集中在东京都市圈。这说明,进入后城镇化时期,大城市与都市圈才是楼市的稳定器。
此外,从表 2 可见,新建租赁占新开工的比重最大(约 43.8%),其中多为长租公寓。以 UR 都市机构(UR Urban Renaissance Agency)、大东建托(Daito Trust Construction)为代表,相关机构运营房屋约 100 万套。这意味着,涌向大城市的年轻人选择租赁,为新开工打开了巨大增长空间。
东京都市圈占全国分售住宅(分让住宅)的 34%(我国三大都市圈仅约 20%),近年来公寓售价持续上涨。2025 年,东京 23 区新建公寓均价达 9383 万日元/套,同比上涨 18.5%,创历史新高。
可见,城镇化率、人口出生率、老龄化、结婚率等指标,对一线城市和各大省会城市而言,中短期意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。上海、北京老龄化程度最重,但刚需群体也最密集;广东是人口最多的省份,住房自有率仅约 50%,近年来广深 90 ㎡以下新房交易量占比依然超过 30%。
因此,人口指标(含城镇化率、老龄化等)与人均住房面积固然会显著影响新房市场,却并非 2025—2035 年新房交易量最主要的决定因素。在笔者看来,年轻人的就业、收入与工作稳定性才是最关键变量。一方面,这部分需求主要转向二手房,而二手房(挂牌量及价格)正是楼市稳定与否的关键;另一方面,二手房交易是否活跃、价格是否稳定,也直接决定新房市场。
毕竟,新房市场未来的需求主体主要是置换型需求:它既与二手房置换链条的循环有关,也与微观主体对就业、收入、工作稳定性、房价能否触底等的预期有关。
而这两个方面又相互嵌套。当下,房价的稳定从行业层面看,正掌握在数以亿计的小业主手中——二手房交易已过半,未来还将继续上升,热点城市更是基本在 60% 以上。小业主对价格的决定性,又取决于每一个微观主体对经济基本面、楼市基本面(尤其是房价)的预期。
如果再考虑到地方政府对旧预售模式的高度依赖,往往会以各种变通延续旧制度——那么无论怎样“去库存”,靠政策也好、靠市场“用脚投票”(卡住的库存)也好,市面上的库存就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,随时可能放量涌出。因此,中短期内楼市供给出现“断崖”很难做到。无论新房之间的竞争、新房与二手房之间的竞争(尤其是外围区域),还是二手房之间的竞争,都将延续并对价格形成扰动——这是各地楼市稳定最大的不确定性。
东京都市圈以其绝对体量足以左右全日本楼市的稳定,“东京稳则日本稳”。反观我国,三大都市圈交易占比仍然偏低:一方面是人口集中度还不够,另一方面这些区域的二手房交易占比正快速上升。
因此,一线城市触底(如上海 9 月二手房价时隔 32 个月再度反弹),说明楼市已局部回暖;但多数城市的库存水平与结构、需求基础与能力,相较一线城市差异仍然较大。
由此可以判断:未来楼市的量,无论供给还是需求,都不会像高盛预测的那样出现断崖式下降。同样,在体量收缩不及预期的背景下,住房价格分化会更加明显——少数城市会相继企稳,部分强二线城市在中期内企稳。
最后,房地产属于不可贸易品:汽车、光伏可通过出口缓解产能,而不动产只能在本地消化。对大多数城市而言,潜在供给随时可能浮出水面,存量房的规模也不小,各类产品“抢客户”的竞争异常激烈,价格稳定的空间因此受到压制。这正是楼市稳定的最大压力所在。当然,这也是资产价格反映居民收入、回归居住、走向再平衡的结果。同时,其过程中的表现,也取决于各地能否在供给端做出“断臂求生”式的减法以及宏观基本面的修复态势。